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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2019年02月《小康》上旬刊
  栏目:专栏
在洗澡中握手言欢

★文 /荆方

  小时候我对公共浴池始终没有好感,总是嫌弃这种暴露隐私的洗浴方式,即便去开封市地位颇高的浴池,每每洗完澡走出大门,都有种逃出生天的喜悦,直到许多年以后,我才真正发现,搓澡是个大IP。
  
  儿时最深恶痛绝的事,就是洗澡。七十年代的北方城市,没有私人浴室的概念,每家每户都要去公共浴池洗澡。那时候,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公共浴池,再就是各国营大厂和大机关的内部澡堂。内部澡堂条件稍好,没关系的人很难弄到澡票。公共浴池对外开放,永远人满为患。
  当时开封市里条件最好的公共浴池,是位于寺后街中部的新华楼浴池。寺后街是开封市最热闹的主干道,穿越鼓楼,连接东西城,新华楼坐落于此,澡堂界的地位可见一斑。我儿时记忆里,新华楼的门脸高大、敦实,有着大青石铸就的台阶,带弹簧的镶玻璃朱漆大门,推起来很沉重,回弹迅速,保证澡堂的密封性。大门上方还有一个黑底金字的牌匾,郑重其事地写着“新华楼”仨字,让人感觉这里不是澡堂子,倒像是状元宅第。
  买好票走进女部,一股潮湿的热浪迎面扑来,如果是冬天,立刻就能感受到冰火两重天的待遇。热浪里裹挟着孩子哭、大人叫和莫名的气味。穿衣服的和光屁股的都在走廊里跑来跑去。一看到这些我就神经紧张,胸闷烦躁,还没洗已经累出一身汗。
  搓泥儿是北方洗澡的标配,洗澡不搓,等于暴殄澡票。妈妈每次都用尽全身力气把我“搓透”,再让我给她搓,直到我胳膊酸疼、眼冒金星才算尽力。搓完还要排队等淋浴,挤在一堆滑腻腻的裸体之间,无望地看着那细细的水柱,不知道何时能落到自己身上。每次洗完澡走出大门,呼吸着清冷干爽的空气,我都有种逃出生天的喜悦。
  千禧年过去不久的一个春节,我回乡探亲,那时候我已经定居广东,经年不去公共浴池洗澡了。那天,儿时小伙伴请客,吃饱喝足之后,大家提议去“洗澡”,不由分说我就被推上车拉走。车子穿越城市,开到郊区,眼前蓦地出现一个高大的建筑,楼高院阔,楼体上几个鲜亮的大字“凯撒宫”,流露出迫切的炫富诉求。
  我们的车子刚进院儿,金碧辉煌的大门里就闪出来一个小伙子,戴着白手套,穿着黑红相间的制服,一溜小跑过来帮我们打开车门,用洪亮的嗓音喊:“欢迎光临!”
  我像个误入外星球的生物一样,换鞋、拿手牌、领浴袍,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更衣室。有着实木地板和密码锁的更衣室洁净空旷,只有两三个换衣服的女人。小伙伴们迅速把自己扒得精光,我脱得只剩衬衣,陷入迟疑,她们粗鲁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催促“快脱呀”,我心一横,也扒光了自己。这时候的我,有点悲壮、有点羞耻。
  但是,当我的脚踩到泡池底部一朵用蓝瓷片拼起来的蝴蝶时,微烫的水漫过全身每个毛孔、一股热浪直冲天灵盖,任督二脉瞬间被打通,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醺然。我必须承认,在没有暖气的大河南,屋外被冻透的肉体,在房间里也得不到足够的抚慰,而泡池、桑拿、湿蒸则让肉体饱吸热量。各种泡、蒸过后是搓澡,手法娴熟的搓澡工,时而平铺直叙,时而迂回闪转,从耳后到脚趾全部游弋一遍。搓完冲净,再打上牛奶或蜂蜜,细细按摩全身。
  我此时才真正明白,搓澡,是一个集清洁、保健、美容于一身的大IP,洗完这个划时代的澡以后,我已经成为脱胎换骨的新人。
  后来某次陪母亲洗澡,我又踏进了百年老店新华楼。新华楼人少了很多,过去嘈杂的更衣室现在静悄悄的,在白瓷砖砌成的小隔间里,氤氲的水蒸气围绕着母亲的脸,一种随遇而安的从容,随着水蒸气慢慢溢出,在这一刻,我内心有种东西悄然化开,那是儿时郁结的、跟这间老旧澡堂结了多年的梁子。
  
  
《小康》2019年02期上
  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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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小康杂志
发布时间:2019-02-2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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